“它会撒谎！”一名学生在课堂上举起双手，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那是在2023年春天，ChatGPT刚刚发布不久。巴布森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副教授克里斯蒂·吉尔德哈里让学生们用人工智能搜索他们最喜欢的音乐人，然后核实搜索结果。学生们发现，AI给出的回答听起来条理清晰、自信满满，却错误百出——专辑发行日期被打乱，巡演信息被凭空捏造。对于那些不太知名、资料较少的艺术家来说，这些“谎言”尤其明显。
“这在其他知识领域会如何体现呢？”吉尔德哈里问道。她的学生们很快开始思考：在其他情境下，哪些人的声音可能被忽略？
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端。但不到一年后，吉尔德哈里发现自己开始怀念人工智能普及之前的世界。她既不是AI的狂热支持者，也不是反对者——她支持的是学习。正如她和合著者在即将出版的一本书中所论述的：即使是最强大的工具，其效用也取决于我们围绕它们构建的学习环境。
从希望到悲伤
2023年秋季，吉尔德哈里又一次全身心投入到她的大二研究写作课学生身上。她在学生的研究计划书中增加了一个新的必修部分，叫做“比机器人更胜一筹”。她的核心追问是：如果ChatGPT可以帮你写研究论文，那我们花几周时间写论文还有什么意义？
她向学生发问：为了在世界上创造哪怕一小块新知识，你自己的工作——你自己的思考——需要在哪里发挥作用？她带领学生练习原始研究，利用课堂时间阅读和批注，延长截止日期以适应严谨的研究节奏。
对于人工智能，她并未完全禁止使用，而是要求：如果使用，必须详细说明具体操作方法，例如用AI集思广益生成学术论文题目。然而，尽管并非所有最终的研究项目都完全由AI生成，少数几个这样的项目却让吉尔德哈里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她写道：“仿佛是我的错——因为我本想保持中立，理解如何将人工智能作为工具而非替代品，却没有更坚决地反对使用人工智能。”
认知盲点：学生意识不到的简化
自2023年初以来，围绕大学生使用人工智能的讨论变得越来越复杂且充满争议。皮尤研究中心最近的数据显示，超过一半的青少年正在借助AI来查找信息和完成作业。当这些学生来到大学课堂时，许多人已经养成了使用这些工具的习惯——而这些习惯或许对他们的学习有益，或许无益。
在吉尔德哈里看来，这并非是要禁止在课堂上使用AI的理由，而恰恰是应该认真对待AI的例证。真正的问题在于：学生在使用AI时，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是否在简化思考过程。
她引用了2024年底发表在《英国教育技术杂志》上的一项研究：使用ChatGPT的学生短期内作文成绩有所提高，但知识水平却没有显著提升。此外，他们还容易出现研究人员所说的“元认知惰性”——对工具的依赖削弱了他们的自我调节能力和深度学习能力。这正是认知卸载的后果：机器代劳了本该由大脑完成的思考步骤，而学生却浑然不觉。
教导辨别力：从“共同学习者”到“有见解的引导者”
回顾自己的角色转变，吉尔德哈里坦言，她正在从中立的观察者或共同学习者，转变为更像一位有见解的引导者。她深知在自己的学科领域中，严谨的思考是什么样的，也明白一篇论文是真正经过深思熟虑的，还是仅仅拼凑而成。她的职责是让那些可能尚未积累足够经验的学生能够看到这种区别。
因此，在她的写作课上，她会要求学生在不使用AI的情况下进行写作。这并非出于某种纯粹性测试，也并非因为她认为学生日后会一直回避AI，而是出于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理由：要理解AI如何影响你的思维，首先需要了解在不使用AI的情况下，你的思维能够做到什么。
这一点在当下尤为重要。吉尔德哈里观察到，许多大学生入学时就已经焦虑不安，一心只想着如何取得好成绩，而不是真正地学习。许多人花了数年时间学习如何给出正确答案，而不是认真思考难题。在他们能够正确运用各种工具之前，他们需要一些更基础的东西：一种对自己思考能力的信任感。
不安的中间地带
在实践中，吉尔德哈里的教学方式体现在：分别使用AI和不使用AI进行草稿撰写，比较不同版本，并被要求学生公开解释选择理由；观察工具何时能加快日常工作速度，何时反而简化了复杂性。
她发现自己正处于奥本大学教授克里斯托弗·巴斯吉尔和莉迪亚·威尔克斯所描述的“不安的中间地带”：既不完全接受也不完全拒绝这项技术，而是努力以批判的眼光去体验它，尽管这并非易事。她的学生往往也陷入了类似的迷茫之中。
吉尔德哈里认为，学会与这种不确定性共处——学会容忍思考过程中的缓慢和混乱，而不是急于寻找毫无阻碍的答案——正是洞察力的起点。如果学生在学习生涯中会不断接触到这些工具，那么忽视这一现实对他们毫无益处。
她的职责，是帮助学生培养判断力，让他们能够分辨哪些捷径是策略性的，哪些捷径会阻碍他们独立思考。她写道：“这才是促进学习的正确方式。”
在人工智能加速渗透高等教育的浪潮中，吉尔德哈里的讲述揭示了一个朴素却容易被忽视的真相：工具越强大，使用者对自身思考能力的认知就越发珍贵。那间教室里“它会撒谎”的惊呼，或许正是这一代学生重新认识学习本质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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