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全美最大公立学区系统的纽约市，原本正在筹建一所创新型人工智能主题高中，但学区领导层上个月突然叫停了该项目。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家长担忧日益加剧，全国范围内对所谓“快速、不安全的AI应用”出现了强烈反弹。
因为全美各地学生对AI的接纳速度确实很快。许多人认为，如果使用得当，这项技术可以变革学习方式，填补不堪重负的教育体系中的空白。但也有人担心，这可能会成为一代人的失误，阻碍学习能力的发展。
十几位相关人士——包括家长、儿童安全倡导者、AI素养专家、科技行业领袖，以及一位提议加强教育科技监管的州议员——接受采访时表达了他们的看法，试图厘清在AI介入教育之后，各方利益将面临怎样的风险。
AI禁令：安全之选，还是失算之举？
教育解决方案巨头麦格劳希尔的首席数据科学兼AI官迪伦·阿雷纳表示，教育科技的发展史是周期性的。先是互联网和计算机的大规模引入，然后是“一对一设备”（个人笔记本电脑、Chromebook、平板电脑）的推广。如今，轮到AI了。
他描述了围绕个性化或“自适应”学习（你在谈论AI时也会听到这个词）类似的炒作周期。阿雷纳认为，AI的普及与其说是一种进化，不如说是“一次钟摆摆动或摇摆不定的螺旋”。无论怎样，AI的历史远比当前我们痴迷于大语言模型所让你以为的要悠久得多，而且它早已出现在课堂上。麦格劳希尔基于网络的AI评估工具ALEKS，就是在25年前设计的。
“早期，讨论的焦点是接入：设备、连接和数字材料。现在，讨论必须转向影响。”教育科技巨头Instructure的首席学术官梅丽莎·洛布尔说。Instructure旗下拥有广受欢迎的学习管理系统Canvas，并于2025年宣布与OpenAI和Anthropic建立合作伙伴关系。“当技术有明确目的时，其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并不是因为AI是新事物就试图加入它。”
AI开发者和技术倡导者主张在课堂上采用有门槛、由人管理的AI体验，同时也为教师和教职工提供行政应用，以减轻工作量、增强学习效果、减少现代课堂的摩擦。他们认为，未来的劳动力将以其检测和利用AI的能力来定义。无论学生或教育者是否打算使用AI，他们至少应该了解AI的运作方式。
“一方面，学校对生成式AI的需求以非同寻常的速度增长。另一方面，这种速度也理所当然地引发了关于安全性和对学习长期影响的重要问题。”微软Elevate计划总经理纳里亚·桑塔·卢西亚说。“理想情况下，每所学校都应以清晰的计划来采用AI，该计划包括与教育者共同制定的指导方针、强有力的隐私保护，以及专门的教师培训时间，以确保学生和教师为未来的AI经济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我们在教育领域的首要任务是确保AI有利于学习和学生。”OpenAI教育副总裁利亚·贝尔斯基说。“为此，我们与教师、院校和学生合作，改进我们的工具和研究成果。我们推出了面向教师的ChatGPT，帮助教师深入掌握AI，使他们能够在引导学生善用AI方面发挥关键作用。”
许多人同意，这项技术的推广不应操之过急，流行的生成式AI工具目前在中小学教育中还没有立足之地。例如，OpenAI和Anthropic只提供面向高等教育的课堂产品。
“我们在Chromebook上的学习工具是与教育者一起开发的，让他们能够决定什么对自己的学生最有利。”谷歌发言人玛吉·希尔斯说。
该公司重申，Gemini for Education、NotebookLM以及其他谷歌AI产品都符合儿童隐私法——这是这场争论中的一个主要关切点。学生的聊天记录不会用于AI训练，Google Workspace中的Gemini也不对18岁以下的学生开放。
大多数接受采访的教育科技领导者都担心青少年屏幕时间过长。有几位承认，关于AI对认知和学习成果的长期影响，目前严重缺乏长期研究。
“答案不是炒作，也不是恐惧。”洛布尔说。“答案是证据、治理和学习。”
AI是增长最快的消费技术。它无法被遏制。——阿曼达·比克斯塔夫，AI for Education
支持者表示，这些工具有望真正解决公共教育面临的困境。“专门构建的系统——即为教育成果而构建的系统——与通用AI之间确实存在差异。”AI数学辅导工具StarSpark.AI的创始人阿希什·班萨尔说。
班萨尔说，生成式AI工具可以解决家庭支持资源不同的学生之间的不平等问题。多模态技术（如实时翻译）可以让第二语言学习者更轻松地适应学校生活。他主张构建以协作、社交互动和小组解决问题为基础的课堂，让生成式AI为个性化学习提供支持。
几家接受采访的教育科技公司认为，较小规模的AI解决方案可以解决大型科技公司通用模型所带来的社会问题，但这需要时间和投入。禁令或禁用将使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桑塔·卢西亚和其他人警告说，AI禁令本身也可能带来风险。
“我理解这种本能，每个人都想确保我们做对了，我们也同样谨慎。但我们认为，真正的机会不在于停止进步，而在于塑造进步。”她说。“在我看来，更具建设性的道路是以有意识的设计来应对这一时刻。”
“根据我们的判断，不应该对小学生进行任何面向AI的教学。”美国教师联合会主席兰迪·温加滕说。
美国教师联合会明确反对用AI替代教师，其立场是：教育者应该有机会了解并部署生成式AI——如果他们觉得合适的话——从而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由大型科技公司代劳。美国教师联合会去年与微软、OpenAI和Anthropic合作，推出了全国首个人工智能教学国家学院，服务于其180万名会员。
“AI很可能是最显著的工业革命——至少在我一生中是如此，但甚至可能在整个文明史上都是如此。”温加滕说。“每一次社会变革都会出现在教师的课堂上。”
AI教育组织AI for Education的首席执行官阿曼达·比克斯塔夫认为，AI教育并不等同于为推广AI开绿灯，甚至也不意味着倡导AI。该组织与教育机构合作，并为学区提供关于合乎伦理的AI部署建议。
“我们正处在一个转折点。当人们想到生成式AI时，通常会把它当作一个可以关闭的应用程序或设备。但生成式AI更像互联网和电力——它是应用程序背后的驱动力。”她说。“[AI]是增长最快的消费技术。它无法被遏制。”
支持暂停AI的理由
4月16日，由儿童安全非营利组织Fairplay召集的250个组织和专家联名致信美国和加拿大的学校，呼吁对课堂AI实施为期五年的暂停令。这并非首次。
几个月前，纽约市一群忧心忡忡的家长、教师和气候活动人士也自行呼吁实施两年暂停令。该组织是在去年8月《纽约每日新闻》刊登了一篇由纽约市家长及公立学校教师利亚特·奥莱尼克撰写的专栏文章后成立的。
“这真的很阴险。”奥莱尼克谈到大型科技公司进入学校时说。“我们的孩子不是客户，他们才是产品。”根据奥莱尼克的经历，家长和教育者都被推入了AI的世界，而学区几乎没有提供任何透明度或沟通。除了担心AI对环境的影响，她还表示，纽约市小学部署像Amira和Magic School AI这样的AI学习聊天机器人，促使她采取了行动。奥莱尼克认为，投资于我们孩子和地球的未来，并不意味着投资于AI。
然而，支持者表示，暂停令是一个常识性的选择，可以让学区放慢脚步。
推动AI禁令的人认为，学校正在一头扎进一项尚未完全了解其后果的技术。他们引用了学生数据可能被滥用以及机构安全风险等问题。近年来，针对K-12学校的网络攻击大幅增加，包括最近一起Instructure数据泄露事件。
但奥莱尼克等人最担心的是AI对年轻学习者大脑的影响。近期一些小型研究表明，过度使用聊天机器人会导致批判性思维能力下降以及其他发育方面的影响。
每一位支持暂停令的消息人士都表示担心，更多的技术会加剧屏幕成瘾、增加认知疲劳，并降低人类教学和社交互动的重要性。Fairplay的执行董事乔什·戈林指出，AI正在加剧整个教育科技领域已有的问题。
“他们盯上的是我们的税收，我们学区的经费——这些经费极其宝贵且短缺。”——安尼娅·梅克辛，Schools Beyond Screens
许多消息人士称目前的情况为“狂野西部”，并担心孩子们正被当作全国性AI实验的“小白鼠”。他们认为，那种认为AI无处不在且将一直如此的论点，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之上——即生成式AI是好的、有效的、有需求的。最担忧的人认为，推动更多AI应用是试图用AI解决人员不足问题（而非增加经费）的拙劣伪装。
像佛蒙特州众议院代表安吉拉·阿瑟诺这样的立法者认为，暂停令能为监管留出追赶的时间。“我们在社交媒体上落后太多了，现在我们在教育科技整体上也落后了差不多同样多。我们正在迅速失去任何试图跟上AI步伐的机会。”阿瑟诺和越来越多的两党立法者已经提出了多项旨在监管教育科技的法案。
“是时候让每个人停下来，问问自己我们想要看到什么样的社会了。”洛杉矶联合学区家长兼Schools Beyond Screens副主任安尼娅·梅克辛说。该组织是Fairplay暂停令联名信的签署方之一，也是洛杉矶联合学区屏幕时间限制决议的共同起草者。在过去一年里，Schools Beyond Screens已发展到2000名成员和100个全国性分会，倡导减少学校屏幕时间，回归纸笔学习。
反对者认为，采用AI的紧迫感是人为制造的。在投资者不断增加的压力下，公司必须向世界描绘出这样一种场景：技术采用不是一种“想要”，而是一种“需要”——唯有如此，它们数十亿美元的估值才显得合理。戈林说，学区只是在顺应这一趋势，过去20年里，它们被“美酒佳肴”招待着，花费了数百亿美元用于技术。
“它们不是非营利组织。”梅克辛说。“这些是追逐公共资金的营利性公司。它们盯上的是我们的税收，我们学区的经费——这些经费极其宝贵且短缺。”
按照这种说法，转向较小的教育科技公司也不是解决办法。他们指出，许多小公司仍然建立在大型科技公司核心模型（包括OpenAI的GPT）之上。大多数公司仍然希望课堂上存在某种形式的技术。
“认为AI能比我更好地实现差异化教学和个性化授课，这种想法简直是奥威尔式的。”弗吉尼亚州公立学校教师、《屏幕式学校》一书的合著者乔·克莱门特说。该书出版于2017年，详细描述了美国课堂中技术的过度使用。克莱门特描述了学生技术与AI之间的“难分难解”，使得教育中难以回避AI。他认为，这正让孩子们负担过重，并且越来越难培养出积极参与、具有批判性思维的学习者。
虽然一些人认为AI可以填补公平差距，但另一些人则认为，它会加剧资源不足学校中普遍存在的既有问题。许多人（如克莱门特）指出，资金充足的私立学校正在放弃“一对一设备”和技术，转向面对面的真人辅导，而把AI留给了资金不足的学校。
一艘没有舵的船
消息人士解释说，由于缺乏统一的声音，加上联邦干预很少，这场争论进一步分裂。“联邦教育部实际上已经放弃了作为最佳实践信息交换中心的职责。”温加滕说。“事实上，它们做的恰恰相反。它们在执行大型科技公司的命令，而不是倾听人民的声音。”
教育部于2025年发布了AI指导方针，但正如温加滕所指出的，该部门已将AI的道德实施问题留给了学校自己。全国各地的AI政策要么仍在起草中，要么根本不存在。初期的快速推广使得事后再想收回和重置变得更加困难。
混乱占据主导，家长、教师、学区，甚至学生自己，都在试图重新获得某种形式的控制权。
正如AI for Education的首席执行官比克斯塔夫所说：“这是教育领域有史以来最嘈杂的事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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